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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讲座:走在文学的道路上
日期:2017-04-08 00:00:00  浏览量:183

著名作家方方讲座:走在文学的道路上

  2012年07月18日  来源:现场录音整理    

 

主讲人:方方

时间:2012年6月14日晚

地点:慈溪市国际大酒店多功能厅

主持人:钱燕燕

方方简介:1955年出生,原名汪芳,南京人,祖籍江西。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1976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乌泥湖年谱》、《水在时间之下》,随笔集《到庐山看老别墅》、《汉口的沧桑往事》,中短篇小说集《大篷车上》、《风景》、《桃花灿烂》、《行云流水》、《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等。现已出版小说、散文集约60部,多部小说在国外出版。方方的早期作品以反映年轻人的生活和心理为主。1987年发表《风景》被批评界认为“拉开‘新写实主义’序幕”。她着重描写底层人物的生存景状,善于刻画卑琐丑陋的病态人生,以冷峻的眼光剖析人性的弱点,探索生命的本真意义。语气中常透露着一种冷嘲和尖刻,在简洁明快、舒畅淋漓的叙述中蕴含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深逮的人生思考。2012年方方的长篇小说《武昌城》获《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

 

  不好意思,我没有做太多准备,原先告诉我是和文学爱好者坐在一起聊聊天,所以我过来看见这样一个正式的会场吓了一跳。我一下子不知道要讲什么,就先出来亮个相。

  我不知道大家想要听我讲什么,因为写作是不用我来教的,大家都会,对写作者来说根本不用我来教写作技巧。我想我们应该做一个沟通和交流,所以我想前面我讲,最后希望大家能提出问题,我可以针对大家的问题谈谈我的见解和看法,我能回答的尽可能回答,我回答不了的也会告诉你“我回答不了”。大家写纸条提问也可以,现场提问也可以,这样我们都轻松点,当然我更轻松点。

我当了四年搬运工 

  我首先介绍下自己,我祖籍江西,在南京出生,在武汉长大。我是完整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一代人,期间我高中毕业,然后参加工作。我在当搬运工期间开始写作,那是1975年。一开始是写诗歌,大概1976年发表诗歌作品。1978年考上武汉大学中文系,学的就是文学专业。在这之前我当了4年搬运工,就是我先上了4年的社会大学,再上了4年的武大,是两轮大学。

  我在大学三年级开始发表诗歌、小说,我的第一篇小说叫做《大篷车上》,是我大三写的,大四发表。当时发表的杂志叫做《长江文艺》,现在我就是这个《长江文艺》的主编。大学毕业之后我分配到湖北电视台,我在电视台工作了七年,做了四年的电视剧编剧,做了三年的纪录片编辑。1989年,调到湖北省作家协会做专业作家,在此期间做过一本杂志叫《今日名流》,做了八年,后因为“林昭事件”,杂志被停刊,我被就地免职,但我仍然在湖北省作家协会做专业作家,一直到现在。

  前几年湖北作家协会选人当主席,然后要我当主席。我另外主持一本杂志就是《长江文艺》,社长兼主编。如果在座的有业余写作者或者作家,可以投稿给我们。我们湖北大部分的业余写作者,都是从《长江文艺》起步的。《长江文艺》是1949年6月创刊的,到现在六十三年历史,一直以发表小说、诗歌、散文这些纯文学作品为主。希望大家关注,顺便做一点小小的广告。

   一投稿就中并不是好事 

  我的写作从业余到职业,所走的路应该和大家差不多。首先是热爱文学,阅读文学作品,之后自己动手写作,然后投稿。我的运气比较好,一投就中。对我来说一投稿就中,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缺少了很多练习的机会。职业作者歇几年就会觉得手生的很,所以写作者一定要有量。叶兆言运气不太好,写了很多一直没发表,后来才发表;我是运气比较好,可是对我个人来说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事情,我缺少、一个不断的写,不行,再不断的写,修改、磨练的过程。写作一定要有量。

  我在发表《大篷车上》之前,就有一个所谓的瓶颈期。在82年到86年之间,没有一个自己基本的想法,写作不熟练,你会被外面的很多说法左右。你觉得,哎,这个小说写的有意思,你就去模仿这个写法,而你去看另外一篇,大家都说好,你也觉得,哎,这个小说也写得有意思,你琢磨琢磨怎么学这种思路,这样混乱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但是你一旦突破这个瓶颈之后,你就会有一种,怎么写都会很舒服的感觉。所以,我是明显地感觉我有一个创作上的坎。1986年过了这道坎之后,写作对我来说就不是很有压力的事情了,写作就很舒服了。这时我就发表了一篇作品叫《白梦》,而到了1987年我就感到自己的创作进入了一个很自由的状态。所以1987年我就发表了四部中篇小说,其中就包括一个很多人都在读的小说叫《风景》。这个过程,我相信很多人都有经历过,当然有些人是天才,他不需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发表《风景》时才觉得自己成熟起来 

  对我们写作者来说,你说现在是黄金时代也好,是一个很好的时代也好,大家还是在混乱中间慢慢、慢慢清晰,因为大家也知道中国的文学特别是1949年以后的文学,他是跟政治挂得很紧的,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真正的文学作品,纯粹的文学作品还是很少的,大部分都在政治概念左右下,包括我们那个时代的文学界也看不出来有女性文学,所有的文学都是一统在一个政治概念之下来写作的,从1978年到1985年期间,很多当年被打成右派的一些作家比较活跃,像王蒙,陆文夫这些人——陆文夫的作品确实还是蛮纯粹的,但很多右派作家写作是以他人为主体,他们是一帮最优秀的作家,但是他们实际上还是摆脱不了一些政治概念上的东西,到了1985年,新的一批作家就是类似于知青作家这样的,五十年代出生的,像王安忆、莫言、韩少功、张承志等等出来以后,他们的作品明眼能看出已经和政治概念说“拜拜”了,就是脱离了一些政治口号的束缚。所以我认为1985年是中国文学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年份。在这一年,我们这帮五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已经显示出了强大的创作力量,像莫言在1985年写出《透明的红萝卜》,王安忆写了《小鲍庄》,韩少功写了《爸爸爸》等等,这些作品都是他们最好的一批作品,到现在为止也是。

我是1978年读的大学,但我们讨论的是“文学能不能写爱情”,“文学能不能写社会的阴暗面”,当时还有一个叫“文学能不能写悲剧”。你要知道在当时讨论这些东西争论还是很大的,当时有两派之争,有一派他就是认为文学是阶级斗争的工具,文学就是不能写悲剧,不能写社会的阴暗面,而且也认为文学不能写爱情。要是现在提出这些观点,大家想想都觉得是非常可笑的话题。当时文坛上也有一个大的争论叫“歌德与缺德”,上过中文系的人都知道这个讨论,有“歌德派”与“缺德派”,在这种情况下,反左反到1985年,我们这帮五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就成熟起来了,我比他们要略晚几年,我是1987年发表《风景》,自己断定这时候才真正成熟起来。

  文学是我的救命恩人 

  1986年以后,我对自己的作品开始比较满意了。之后我就一直写,人一辈子干一件事,就是写作,因为写作的动力就是你喜欢这一行。当然我写作还有一个因素,因为在早期,我们确实都很穷,而至少写作是可以得到外快的稿费,所以八十年代在职业比较单一,写作又可以得到稿费的情况下,我可以算是一个比较富裕的人,我的大学同学好像“杀富济贫”一样的找我。我在经历了这样一个时代之后,到了九十年代,作品越来越多,一直写到了今天,就干了这一件事情。

  前不久在南方传媒一个获奖答谢会上,我也说,文学在我最孤独,最困难,最无聊的时候,一直陪伴我,它一直在帮助我,它不仅仅是我的良师益友,它甚至是我的救命恩人,因为我是靠稿费生活的,一直到现在,稿费都是我的主要经济来源。但是写到了一定阶段,你不靠稿费也能生活的时候,你的动力更多的就是一种热爱,就是你要做一个写作者,你不热爱文学,你要客串下也可以,但是你要真正的想要做下去,想要做一个作家,想要写出很好的作品来,你没有这种热爱之情,我想也是很难做得好的。所以对我现在来说,文学最大的动力还是热爱。

  现在做刊物,我有时候跟同事讲,其实现在做一本文学刊物也是一种理想。你想,做一本刊物,提供一个好的平台,推出更多好的作品,团结很多好的作家,大家在一起共同来讨论这个文学,大家共同来提升自己,我们有时候坐在一起对一个小说从技术上来分析等等,都会很有意思。说到底就是你喜欢做这个事情。文学和历史不一样,比如历史学家做一个结论,政治家做一个展望,文学是做一个记录,生活的记录,记录的不是别的,而是带有人的感情的东西。我觉得文学更多的是人的一个心灵史,人心本身是随着人本身的成长而变化。我们的文学就是记录这个变化,记录人。比方一瞬间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文学是一个人的心灵史 

  文学终归是一个个人的表达。有时候我们也会谈到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有那么多人热爱文学,这么多人喜欢写。实际上文学就是一个个人表达,他带有强烈的个人性。作为写作者,你表达你内心的想法,而无数的个人表达汇聚在一起就是一个民族的表达。有人写这个,有人写那个,有人写风,有人写雅,有人写颂,风雅颂不同层面的人写不同的东西。而对读者来说,他对社会的接触点是很小很小的一点,可是文学给他打开了一个大窗户,他可以看到无数的东西,甚至能找到自己所需的。因为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同类,它让自己的生活丰富,类型丰富,它使读者找到一些精神上的力量,一些支持。我想文学几千年来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丰富性,我们无数个个人的表达被文学包容在一起,汇聚起来就是一个民族的表达。我忘记了是哪个作家说的一句话,大概也是相同的意思,就是“文学是一种记忆,无数个人的记忆汇聚在一起就是民族的记忆”。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作者,你重要的就是表达好你内心的所想,从你的内心出发,写你想写的,你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说,或者上级要你怎么说,上级要你怎么写。你不用在乎这个,你写你想写的,这就是最纯粹的,最彻底的,而且也是最好做的一件事情。

  我自己这些年主要是以写中篇和长篇小说为主。最早的时候我写诗歌,现在也不写了,短篇也写的很少,我也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读过我的作品,所以我也不好讲自己的作品。所以接下来,我希望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提问,我来就大家的问题作些回答,可能我也比较舒服,在座的各位也比较舒服一点。

      内心情感的需要决定文体的选择

  问:方方老师你好,从写诗到写小说的转变过程怎样?

  答:这是一个诗歌爱好者。其实这个话题还是蛮值得谈。我当时在学校里面,是以写诗为主的,后来写小说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因素。

  我当工人的时候,是诗歌爱好者,作为一个业余诗人去参加《长江文艺》的一个笔会,那时和我同住一个房间的是一个女编辑,她是编诗歌、小说的,大概是1976年的时候,当时女作家也比较少。笔会结束之后,我们各自回家,我后来考上了大学,也一直没告诉他们,到我大三的时候,我参加我们学校一个“文学是阶级斗争的工具吗”这样一个讨论的时候,因为《长江文艺》的编辑是和我们联合搞的这么个讨论,他们看到我说,哎,你怎么在这?我说我现在是武大中文系三年级的学生。他们回去转告那个编辑,她就找我来约稿,并说你在写诗歌的时候不妨写写小说。我其实就是因为这一句话的提醒,因为我写诗歌确实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于是我就开始写小说。

  我觉得诗人写小说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对语言的锤炼。写诗对语言要求很高,他的语言是很干净的,他不会罗里巴索的,而且诗歌的言外之意和写诗的味道也可以运用到小说中去。我们省里还有个小说作家叫池莉,大家应该也知道,她以前很少写诗歌,是以小说出道的,但是她五十岁以后,她写诗也写的很好,其实也很奇怪,写小说的怎么回去写诗呢?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他写诗也好,写小说也好,都是内心的一种需求,他内心的这种情感,觉得要用小说来表达,就用小说来表达;觉得要用诗歌来表达,就用诗歌来表达,我觉得这还是一种情感上的需要。

  我现在写小说,觉得我现在所有的想法都可以融进去,很淋漓尽致的融到我的小说里。诗歌你写一句半句,觉得不透、不尽兴,可是有时候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用诗歌来表达。我有一个同学去世,他一直在跟病魔做斗争,眼看他不行了,我们所有的大学同学都聚过来说为他做点什么,但是你做不了什么,大家就开始写一点他活着时候的文章。这时候我就特别想写一首诗,就是你看到这个人活不下去只能死的时候,这种情感需求用诗歌来表达我觉得更合适一点。因此这样的转化还是内心情感的需要。我觉得写诗的人也去写写小说真的是一件蛮好的事,朋友们不妨去试一试。

  问:方方老师擅长写中长篇小说,不知道你是否关注小小说这一文体,请问你如何看待小小说,并希望您对小小说的写作做些指导? 

  答:我真的一篇小小说都没有写过,因为写作是你心里怀着一种想法,你是要尽兴,小小说真的不能让你尽兴,它有篇幅的限制,你不过瘾。就我来说,我真的不写小小说,甚至很少看小小说,因为你看的也不过瘾。但是可能有些人觉得越是这样的小段子就觉得越是好写,可能初入门的觉得好写,但是写的很好是非常难的,我觉得可能比其他的更难。

  就像我们最初学习写作都是写的短篇小说,初入门后会觉得很好写,但是你要写的好还是很难的事情。你要有一定的容量,你要有一定的人物,你不能什么都没有啊,你又经常要在适当的时候打住,那么你能不能选择好这个时机?我觉得写长篇可能更需要你的知识量,对社会的认知、你的知识结构等等很大的容量,可是对短篇小说来说,他的技术活要求很高很高,如果你要写一个好的短篇小说是太难太难了,你像我们知道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它又有传奇性,又有思想容量,并不是写一个完整的故事就行了,所以我写的很少。

  我大概从91、92年以后,就没有写过短篇小说了,主要写中篇小说,而且中篇小说也越写越长。这可能跟我的习惯有关,就是你写短篇小说不尽兴,你要很精简的去用字,你要把一个很好的写成中篇的东西节减成一个短篇,也很可惜。当然还有一个就是短篇小说他稿费太少了,你一个短篇小说可能写的很辛苦,但是你拿到的稿费却很少。写作是有技术性的,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怎么理解的,我作为职业写作者,认为写作的技术性是很重要的,怎么段落,怎么结构,转成起合,怎么用词等等都有很多讲究。有时候你感觉他们写的差不多的,写的好的和写的差的都是同样的题材,可能他的语言也很好,但某一篇写的好,某一篇写的差,写的好的可能就是看你技术怎么把握,怎么掌控,他实际上都是这种遣词用句、段落、结构、人物的分寸、人物的塑造、还有语言等等的选择,这需要我们不断的去写,来修炼这种技术,所以我是觉得我是指导不了小小说。

  但是写小小说的也不要有怨气,说你们总是边缘化,没人关注什么,你选择的这个文体就没人关注,我想读者的心理都是差不多的,他容量太小,不能触动或者至少很少能触动你,大量的就是一个片段,这个放到某个小说里他就是一个小片段,所以我是觉得你热爱写就好了,也不一定要求大家都去关注,你自己写好就行了,我指导不了,不好意思。

  问:请结合您的作品谈谈您写中篇小说的经验。同时请您评论下同城的对手作家池莉。

  答:这个经验要谈几天,池莉是我的同城作家,但不是我的对手,我们没法对,又不是她攻城我守城,不存在对手的问题,也不是打架,没有派别之分,她也不倒韩,所以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朋友,但是很多人有个惯性思维,认为一个城市里出两个作家,这两个作家一定是对头,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了。

  池莉是一个很优秀的作家,她也有很多读者,我有时候很羡慕她,有这么多读者太了不起了。我跟她的作品类型肯定有所不同,我们在思路上肯定也不同,甚至读者群的不同。但是我真的很佩服她,因为她小说真的写的不错,而且她的语言感觉也很好。池莉后来写诗歌,诗歌也写的很好,我都没想到她诗歌能写的这么好。所以虽然我们同城,但是我们不是对手。

  中篇小说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只有短篇和长篇。八十年代以后,我也不知道最早是谁写的,但是《人到中年》就是影响蛮大的一部中篇小说。中篇小说一出来就受到了写作者的欢迎。作为一个写作者,我现在是最喜欢写中篇小说的。有时候写短篇小说真是觉得不尽兴,再说短篇小说我觉得技术含量是蛮高的,比中篇小说要更高一点。他有这个字数限制,你要在这个字数范围内表达出来,还要有他的余味,还要有弹性,还要把这个小说写的饱满。好的短篇小说他的难度是比较大的,尤其是现在人们不想写差的,只想写好的,那难度就更大了。

  长篇小说,精力上要求太高了,因为他实在太长了。一部长篇十五万字,算短长篇,二十万字,也都算不长的,需要耗费很多精力。特别是像我这种性子比较急的人,你会写的不耐烦,写写写,怎么还没写完,怎么还没写完,你就觉得不耐烦。中篇小说就是这点好,你写写写,写得很开心,写得很尽兴,写到你最开心刚要不耐烦的时候,他就写完了。所以我是比较喜欢写中篇小说的,而且中篇小说能够把我的很多想法融进去,所以这些年我是一直写中篇小说。我现在中篇小说最大的问题就是越写越长,我中篇小说经常写到五万字,六万字,七万字,八万字,还写过十万字的。我经常被朱东取笑,说你写十万字的中篇小说,我写十五万字的长篇,我已经好几部长篇,你还没有。其实我的中篇小说是写长了,主要有时候我觉得写作这个事情还在于个人,你写的这个题材,你涉及的这些人物,虚构的情节,以及你对氛围的描述,你要按你内心的需求来做,你尽你的兴,就不要管他多长。写作上写多长是无所谓的,你不用考虑别的,你考虑自己的需求就行了,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就是你要尊重你内心的这种感受。

  从难度上,长篇小说确实是最难的。我们有些作家喜欢写长篇,但是很多作家写长篇不讲结构。其实长篇小说有结构的问题,他有很多知识面的问题,他还有大量的生活问题。其实写小说,中篇也好,长篇也好,写情节是最容易的,写生活是最难的。你把生活写的活色生香,活灵活现,让大家看的出生活中的人物,他们生活的状态,他们的饮食等等,能让大家看下去,这是很要功夫的。

  为什么我们一直认为《红楼梦》是一部难以逾越的作品,是古典文学中最好的一部。就是因为它写的是生活,这种生活让你看的饶有趣味,它不是那么强烈的情节,它不像《水浒》里杀富济贫那样戏剧性那么强,也不像《三国演义》那样情节性很强。它属于生活,但其实生活是很难写的。所以建议大家,在写作不注意掌控语言的时候,你还是要有些情节。所以我有时候会偷懒,特别是要很急交稿的时候,我就会特别注重情节上的东西,我实际上是觉得情节上的东西是很好写的。

  我现在有一些想法就是,生活当然是很难写的,但是在当代快节奏的生活下,人们读生活的兴致会慢慢少。所以我会结合这两点,希望我的小说,我的长篇小说有情节是能吸引人的,我也希望我的人物在我的作品情节中能有些生活化的东西。想尝试走一下这样的方式,让读者能阅读下去,能拿在手上不放手,一直读完。作为一个写作者这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读金庸,是觉得其他人你都可以到时候就睡觉了,只有读金庸你可以不睡觉。你真的是很佩服他,你说写作能写到有人通宵不睡觉读你的书,对作家来说是多大的幸福啊!所以虽然金庸本人说他写的都是成人童话,但是我觉得他也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能受到这么多人的欢迎,受到这么多人的阅读。金庸小说我基本全部读过,我作为文学青年最早读的是他的《鹿鼎记》。《鹿鼎记》就是非常文学的,我觉得是金庸小说中最好的一部,不像其他武侠小说,而是更多的带有了一些“人”的东西。你再去找来其他小说读,感觉松弛一些,但是感觉比较好玩。他有很多情节,你会觉得有些东西根本就是瞎编的,但是他好看,就是好看掩盖了其他东西。比如这个武功能不能真的打退敌人,他是不是一个跟头能翻的那么远,他是不是站在树叶上可以跳上墙,这些非现实的东西你都可以忽略不计。文学任凭你想象,只要你写的好看就行了。所以我觉得像金庸这样的小说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如果大家觉得写短篇写不下去,写长篇写不耐烦,就写写中篇。就我做杂志对读者的了解,读者们是非常喜欢读中篇的。读长篇消耗太长时间,有时候顾不过来,读短篇有不尽兴的感觉,有时候短篇到底容量小,所以很多读者是愿意读中篇的。从这一点来说,我作为一个写作者跟读者的心态还是比较接近的

如果没有电脑我写不到今天 

  问:您是用稿纸写的呢还是电脑上写的?什么时候开始用的电脑?您所了解是用电脑写好还是用稿子写好?

  答“我觉得这个问题是特别好回答,我是用电脑写作,基本不用稿子,拿到稿子已经不太会写作了。我是1991年开始用电脑的,是因为我们省里有个作家叫徐迟,是你们浙江人,他很早就开始用电脑,他是很时尚的,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时尚青年,到老年就是个时尚老年。而他是用五笔字写的,一次我们去他家,他都七十多岁快八十岁了,说你一定要用五笔字写,所以我也很早开始用电脑。我用过电脑之后就知道电脑的好处了,第一,我们用稿纸写,颈椎是受不了的,我们所有作家都有颈椎病,而且比较严重,用了电脑之后,实际上颈椎这个问题是得到了解决,就是你是可以平视的,不用这样低着头。第二,电脑对于修改作品实在是太方便了,我想要是没有电脑我写不到今天,你在稿纸上反复改,你是不耐烦的,因为你改一遍就要重抄一遍,改第二遍又要重抄一遍,一部20万字的小说,你要重抄五遍,真是命都要掉了,所以你可能没有耐心或力气写下去,但是电脑完全不一样,你出门几天回来开电脑写作,你会重头看一遍,再重新精简一遍,所以我们看电脑写作,前面往往写的特别好,后面会差一点,就是因为你前面反复改、反复改。就是你要把自己的文气接上去,你会把自己的文章重新改一遍——看的过程就会修改,文学这个作品他真的是要靠修改,文学作品你反复改、反复改,他真的是会越改越好,所以文学作品要有耐心去做他,当然除非你是天才,你不够天才的话你就反复改,电脑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支持和帮助,所以我是非常热爱电脑写作而且现在只用电脑写作。

  问:对于一个80后或90后,我们都习惯于用拼音输入,针对你刚刚提及的五笔输入法好于其他输入法的说法,我想知道为什么?

  答:主要是我学习的时候最先进的输入就是五笔,那是没有更好的方式,所以就选择了五笔,还有一个我不用拼音,就是我们武汉——我想你们浙江这里也一样,发音“Z”、“C”、“S”,还有什么“en”,“eng”,你分不清楚,很麻烦,不如用五笔,五笔熟练之后盲打也很好,所以你们年轻人就觉得拼音输入很好,像我女儿也是拼音输入,年轻人和年纪大的可能想法不一样,但是我学的时候,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读书写作是一种值得尊敬的生活方式   

  问:请你谈一谈乡土文学创作的体会和看法。

  答:乡土文学是一种地方文化比较浓重的文学。我是没有写过乡土文学,也没下过乡,我是在城市长大的,这辈子全部的下乡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所以对乡土了解不是太多,这是我人生的一个缺憾。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作家,他应该了解乡村,了解土地,了解自然,或者是了解这种农耕生活,村里的人际关系等等,这都是我所缺少的一课。当然当初没去当知青是因为不知道将来要当作家,要知道将来要当作家那我一定去当知青。

  我认为乡土作家写的都是带有地域色彩的一些作品。我们湖北乡土作家也很多,被称为一个乡土文学的根据地,因为湖北当年是出过很多农民写作者的。其实现在乡土文学的概念和过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过去我们说乡土作家,是乡村和城市里面的语言、生活方式距离太大。3年前,我们湖北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组织农民作家写作。我们开了一个培训班,请专业作家为真正的农民作家搞培训,给他们讲课,介绍一些好的作家的作品。然后请他们来报选题,我们36个作家报了一批选题,评选组抽了10个作家的选题,然后我们帮这十个作家出了一本书,就是农村题材小说。

  湖北的农村作家多极了,你们这边是吴文化,我们是楚文化,楚文化的根结很深厚,而且江汉平原的这种文化底蕴也特别多,农民写作者的写作到了一种痴迷的地步,有的人就是写的地也荒了,房也卖了,婚也离了,但是还是要写作。其实我们作家协会一开始是劝他们不要写,还是要先生活好,因为他们真的是太穷了,穷到根本没有饭吃,但是他还是要写作。可是这批农民作家热爱文学是理直气壮的,他说,“我虽然穷,但是我追求精神生活和富人作家是一样的。我们是平等的,你不要说穷不穷的,我愿意!”其实农民作家说这种话对我个人教育还是蛮大的,你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境界,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现在的乡村文学和我们以前读到的乡村文学也是不一样的,甚至有些农村出来的作家再回到乡村可能他自己都不认识乡村是这个样子了,所以现在的农村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希望他们能用作品来如实的反应,因此我们帮这些作家出了十本书,而且他们写的还相当不错。

  其中有记者问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农民作家——我们到她家去,她家只有半边屋子是挡得住雨的,还有半边是漏雨的,两手粗糙,是一个地道的农妇,而且是一个贫穷村里的农妇,问她说,你为什么要写作?她的回答你根本想象不到,她说,“只有写作她才有尊严。”你说她回答的真是有水平,你看村里的人都看不起她,她丈夫还经常打她,那她写作了,还发表作品了,村子里的人对他刮目相看,她丈夫也不打她了,她就觉得写作能帮她讨到尊严。

  我们这批书的新书发布会是在北京,这个农民女作家到武汉来的时候告诉我们说:因为她很早起来要坐车到武汉来,她丈夫破天荒的头一次起来送他出门——你看他送都没送过,所以她非常高兴文学帮助了她。所以有些东西是我们成年生活中根本想不到的事情,但实际上我们看这十个地道的农民作家的东西,其实和我们理解的乡土文学已经不是一回事情了,虽然他有一点方言,有一点地域色彩,可是因为资讯的发达,生活方式的改变,农村的休闲方式,他的饮食方式,像打麻将、看录像、看电视,也是和城里休闲方式差不多,已经没有和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乡村生活的东西了,所以我们很难说他们写的是乡土文学,但是他们写的就是地道的乡村。

  当初我们作这一套书,不是指望他们中间能出一个多么伟大的作品,省作协扶持这些作者,帮助这些业余作者,我们就是想告诉人们,乡村生活除了打麻将、看录像、看电视等等以外,还有一种生活方式就是写作,就是读书,这种生活方式值得尊敬,我们扶持基层是带有这样的一个想法。

  其实这次我到慈溪这里来,也是蛮惊讶慈溪这个地方对文化的重视,我看到慈溪业余写作者出的两套书,真是出的很漂亮,你看我是省作协主席,我们那各县可能也会出一些书,但是没有出到你们这么精致、这么整齐、这么漂亮,所以我觉得慈溪的这种文化根基也好,慈溪上层对文化的支持和热爱也好,真的是蛮不容易的,其实对我来说也是蛮有启发的,回去我也要传达一下。

  好作品都有一个基本的共识   

  问:请教2个问题,一个好作品如何来衡量?我看到很多茅盾文学奖评委没看完作品就投出手中的票,您如何看待茅盾文学奖?

  答:首先回答第二个问题,茅文学奖就是个官方奖,他是有很多很烂的作品,每期都有,这是他的一个传统,没有烂作品就不是茅盾文学奖,所以你们也不用质疑,因为这是正常现象,但是他也有好作品,这是一个机制问题。

  其实中国作协想努力改变这种状况。以前他是暗箱操作,比如这里必须有一部,那里必须有一部,有很多这样的规定。如今想改变,但还是有很多环节不好把握。比如评委的选择,有些是官员,有些只写过一两部质量高低难论的作品;又比如中国作协的偏好,中国作协的人太多了,只要中国作协统一口径说不投哪个的票,它肯定马上就下来了。从传统上看,从历史上看,哪一次都有不好的作品,所以成了传统,我觉得茅盾文学奖有烂作品是正常现象,没有烂作品出现至少是个不正常现象。

  另外一个问题,一个好作品如何来衡量。其实你个人觉得那个作品好,那个作品就是好作品。当然他还是有一些共同的地方的,比方你的结构、你的语言、你的人物,他还是有基础上的要求的,你的写法,你的语调,你整个作品的调子符不符合你整个作品的人物、表达,它还是有很多技术含量在里面,为什么有些作品你一看就觉得哎呀,真好,真是好!就是好在这里。

  现在我做《长江文艺》读到的作品是比较多的,但真正的好作品真的是不多。不好不坏,能发表,过的去的这种作品是最多的,但是我们最怕这种作品,因为这种作品太多了。现在的写作者和以前的写作者不一样,以前写作者可能没有什么文化,你看像高玉宝时代写作,他字都写不清楚,他不会写猪就画个猪。农民写作有文化的很少,他必须要有编辑来帮助他完成一部作品。我们到八十年代还是这样子,有很多的基层作品要靠编辑帮助,编辑提意见,帮助他修改才能完成一部作品。像我们这次就是一个专家帮助一个农民作家来完成一部作品,来出书。

  但现在的年轻人其实每个人都很有文化,每个人都很有想法,每个人的语言也很好,但是他的作品还不够好。就是我一看到这些作品就觉得烦死了,又是这种,又是这种,很少看到让你眼前一亮的作品,这种作品真的不多。但是我们是最喜欢这种作品,哪怕你有风格,哪怕你人物有缺陷,但是读你的作品马上有感觉,我们越读越有感觉,我们很期望这样的作品。好作品就是一拿到这个作品,大家都说好。当然一部好作品也会有不一样的待遇。阿来的《尘埃落定》退了好几家出版社,大家都不要,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他得了一个世界名著一样的地位,或者是中国名著,他的作品各国文字都翻译出去了。这就是每个人的选择标准不一样,他对好作品的理解标准不一样。但是,实际上还是有一个基本的东西的。我们一般看一些发表出来的作品,有些作品真的是好,我觉得你不用去苛求他,你要自己看,你自己觉得好的,自己喜欢就行了。

  网上争论有时是一种娱乐方式   

  问:请问您如何看待韩寒,您认为他有代笔嫌疑吗

  答:我在网上已经被骂死了,但我是支持韩寒的。首先我谈我的观点,我认为他没有代笔,认为没有代笔最重要的原因除了读他的作品以外,就是没有人站出来说韩寒作品是我写的,你就没有理由强迫去说人家是代笔的,现在根本没有人说韩寒作品是我写的,根本没有这个官司纠缠,没有人站出来你就一定指正是代写的,这个是没有道理的。

  第二个,有些说没有人站出来说是因为这个作品是他父亲写的,可是你看他作品,大家试想想,他父亲就是小镇上讨生活的一个中年男人,就跟我差不多年龄,他是写不了韩寒这样的东西的,他没有这么大的叛逆,他没有韩寒这种年轻人的率真,他就是会写作也是一种中年人的老奸巨猾,他没有少年人的这种率真,这是看的出来的。你要会看的。

  你看那天我们叶兆言老师和我们大家一起谈,都说这是看的出来的,这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是看的出来的,所以我们都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质疑韩寒的作品是别人写的,我们作为写作者是看作品的,是看作品说话的,所以我实际上是支持韩寒的。

  还有一点,我其实以前也是支持方舟子的,可是我现在并不支持他,而且我现在对方舟子这种方式是持很反感的一个态度,就是方舟子这样一种追求真相的一种极端的方式,他教会人的是恨,他传达的是一种仇恨。我觉得我们社会,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应该这样的。所以我现在也不支持。我一直表示我也是方舟子的支持者,我长期都是支持方舟子的,但是我现在觉得他走极端了,而且我觉得他质疑韩寒的方式也是有问题的。文学作品不能以你工科的技术分析的方式去分析,我觉得这个分析方式也有问题,所以我也不赞同他的分析方式,你不是写作的人,不知道写作的人的天赋在哪里——他就是有天赋,你是没有办法的,有些写作者他就是有天赋。

  你看读清华大学的,我们湖北的小说家蒋方舟,同龄的人跟她写的就完全不一样,她就这么一点小,就这么有天赋,你要承认文学这个创作是有天赋的,有人对于语言的把握性,掌控性是很好的,就像我们有些人不认识字也能写出很好的小说来的。也许他一生可能只写一部,但是他是有天赋的,语言的天赋。韩寒他可能就是一种直觉的判断,我是认为韩寒的直觉判断力是很好的,他可能并没有很高深的文化,可是他有非常好的直觉判断力,对这个事情的曲直、真伪,他有很好的判断,可能有些人能考很高得分,但是他对常识的判断力是不行的。可能他的天才是数学天才,可能他的天才是物理天才,可是他不是文学上的天才,他就理解不了,所以我在这件事上是明确表态我是支持韩寒的。我认为他是没有代笔。

  我觉得时间可以说明一切,大家以后可以看韩寒,——虽然我觉得韩寒小说写的也很差,但是就是差你才不会认为是代笔,因为大人不会写这种东西,因为他小说确实写的不好,可他有些博客、短文写的确实很好——当然有些写的好,有些也写的不好,看他的作品,一个年轻人从少年成长为一个青年的过程,他受什么样的影响,你是看得到的,包括他对社会的看法,他的这些基本的观点看法,都是看的到的,这都是他那个年龄段的人才能写的出来,所以我认为韩寒是没有代笔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

  问:最近网上对百名作家抄《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有很多非议,你抄了吗?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答:当然没有抄了,这当然是个很蠢的事情了。确实是有很多人抄了,也有打电话给我,我是拒绝派的。我是跟迟子建一起来的,迟子建也是拒绝的,当然互相也没有通气。他们确实打了电话,当时我是说你们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事情?我觉得这种方式是在作秀,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也不喜欢去抄这样的东西,而且我也觉得没有必要。

  网上是比较喜欢骂作家的,因为骂作家和骂足球是网上比较盛大的节日,是比较愉快的事情,你骂足球,足球运动员由你们骂,骂怎么样他都无所谓,骂作家也是,这是一种娱乐方式。因为老百姓也很辛苦,他骂骂作家发泄一下,平衡平衡心理。但是指名道姓的骂,我认为这个方式不合适。有些作家它确实不在意,他就很熊,他不像我们有的作家就拒绝掉。因为我是比较直率的人,他可能讲点面子,他出点书,跟编辑比较熟,他就抄就抄吧,没当回事,这里我就是要帮同行辩几句,有时候同行们确实是没把他当成一个事情来看,但是我是觉得不合适,是拒绝掉的。

  没有稿费我也一样会写作 

  问:如果在写作之初,您的爱好与生活发生冲突,您会怎么做?在那些年您对写作是热爱多一点还是为了生活多一点?

  答:我一开始做了4年的搬运工,我的写作跟我的工作肯定是冲突的,我们搬运工的领导根本不希望你写作,他永远要你安心“扎根装卸干革命”。我当搬运工时是做什么?扛大包拉板车。讲一个细节,年纪大的可能看过一个京剧电视剧《海港》,里面那个扛包,我们扛面粉。50袋一包,一个人一趟必须扛两包,一共100斤。所以我做搬运工的时候腰是受过伤的,我现在腰不好就是因为19岁开始做搬运工,拉板车。

  我就是在极端苦闷、孤单或者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开始写作的。当时文革期间没有稿费,只送给你个笔记本。我之所以写作,一是对文学的热爱;二是一种心理需要。

  当然每个人的目的不一样,有的人是为了解决经济问题,我们知道三十年代有很多作家就是靠写作,挣几块大洋来过日子的;还有文学可以解决你的心理问题,你郁闷、你苦恼,你觉得把它写出来才会觉得舒缓;还有的是一种工具需求,文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你看我们湖北作家协会会员,他在底下县里面提拔起来可能快一点,因为我们作家协会是正厅级单位,前不久,对外选拔一个副主席,是副厅级,很多人报名,可是你不是会员你就不行,你首先就必须是作家协会会员,所以你看写作能改变他的命运,能帮助他提拔。所以文学写作能解决你很多问题。

  我第一次拿到稿酬是在大四那年,发表了作品《在大篷车上》,拿到稿费八十二块钱。当年我作为大学生,每个月就拿三块钱助学金,我人生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立刻花了十块钱给男生买烟,我们女生就自己包了顿饺子。

  当时我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没有工作。我上大学的钱主要靠父亲的抚恤金。我大学毕业时,抚恤金快用完了,刚参加工作才五十几块钱工资。这样的收入,日子会过得很辛苦。我父亲的工资是很高的,我母亲也是大小姐出生的,过惯了好日子,所以我就想自己努力点,让我母亲生活的好一点。

  于是我就开始努力写作,写的长一点能拿一百多块钱,当时一百多块钱就是很多很多的一笔钱了。我写中篇小说拿三、四百块钱。那时候几百块的稿费是很多很多的一笔钱,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然后文学的稿费就很低了,千字几十块钱。稿费从去年开始增加了,一个中篇有个二、三万块钱了,所以作家是一群很穷的人。

  一路走来,我的确是幸运的。考上武汉大学中文系,这跟我的爱好就同步了,我毕业之后是分配到电视台,我在电视台待了七年做电视编剧,但我在电视台七年就是没有写小说,电视台每天日新月异,接触时尚,感觉好玩,但会影响写作的心境。因为一个写作者真的是需要远离一些时尚的东西,远离一些喧嚣的东西,他需要一点点闭关自守的东西,他需要一个寂寞的环境,这是职业需要。所以后来我离开电视台,调到作家协会来,于是我的爱好和我的擅长结合在了一起。

  有很多人爱好与生活相冲突。我认为,年轻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现状。我就是通过努力才变得幸运的。一个人能从事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把它变成职业,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第二个问题是这些年写作热爱多一点还是为了生活多一点。我是对写作的热爱多一点。有稿费我会更加努力的写,没稿费我还是要写。写作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不写我会觉得生活空虚、无聊,会不知所措。写作不仅仅是个挣钱的问题。如果想挣钱可以去写电视剧本,稿酬比写小说高出几十甚至几百倍。而且我觉得写剧本比写小说容易,剧本粗糙,小说精细。

  我不是带着政治概念来塑造小说人物   

  问:本次入围作品是《武昌城》,请介绍下小说的有关情况,是不是表面写攻城和守城,实际谈的是世界观的问题?

  答:我就随便讲讲《武昌城》的事情。其实这次参评的是我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一个长篇叫《武昌城》,很多人没读过《武昌城》就误解,他说:“哦,是因为去年辛亥革命100年,写的是辛亥革命的。”其实不是的,我写的是1926年北伐战争的事情,他可能是跟方舟子一样在自我判断,哦,你是什么什么,一定要搞清楚这是写北伐战争的。

  1926年,北伐战争从广州出发,一直向北,打到了湖南、湖北的汀泗桥、贺胜桥,势如破竹,没人可以阻挡。虽然北洋军军队、武器、粮食都充足的多,但是都打不过。直到武昌城下,打不动了,因为武昌城是个老城——三国时代的城,明代进行了加厚,城高墙厚,而且重兵把守,一共十个城门,大东门、小东门(去过武昌城的都知道,现在还是有这个地名在),还有汉阳门、平湖门等等。北伐军打到这里以后,已经打疯了,他认为北洋军太好打了,所以他们太不顾一切了,认为今天打到武昌城,明天就可以进城吃饭了。蒋介石就下命令你必须在哪一天哪一号把城攻下来。蒋介石是北伐总司令,也是你们老乡嘛。当时他们已经属于骄兵必败了,所以实际上是打不动了,可以说是惨败,几次攻城都是丢下大量的尸体逃窜。

  最后打不进去,对方守的很严,他就围城,把城包围了。这是武昌有城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争,历时40天,北伐军死的人数是北洋军的五倍,叶挺的独立团也几乎在武昌城下被打光了。我的小说集里搜罗了部分死亡人员名单,那都是好几页纸,你看了都觉得惊心动魄的。可是比北伐军更惨的是城里的老百姓,没吃没喝,富人都找不到,听说北伐军要打来都撤走了,撤到汉口。可是大部分的穷人没有撤走,而且穷人是没有存粮的,你看鞋匠、剃头匠什么他都是今天赚的钱买今天的粮。然后城里瘟疫爆发,死人遍地,人走在路上可能就倒下了,死了上万人,整个战役,武昌城里惨不忍睹。

  我们历史上基本很少谈这些,北伐战争谈的很少,武昌城战争谈的就更少了。可以说武昌生活的人99.5%的人不知道这场战争。武昌城是在1926年10月10号,就是双十节这天,里面守城的人守不下去了,饿的受不了了,叛变了,出来跟北伐军沟通,等于是“通敌”了,然后打开城门让北伐军进了城,但已经过去40天了。

  我也住武昌,但是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是在写别的书的时候看到一本资料,找到一些口述。实际上历史学家是知道的,但历史学家只要知道过程,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一个作家来说,我们更感兴趣的是里面一些口述的东西:百姓的回忆录,当年住在城里的人或者攻城的人的日记,这里面有生活,有很多细节。你打败打胜我不关心,但是你看这些东西很有意思,讲到他们的经历,讲到他们的邻居,讲到某人的事情,讲到很多细节。

  实际上我是先写了一个守城部分,当时就叫《武昌城》。写完之后,大家说你有这么丰富的量怎么不写成长篇?我当时觉得写成长篇只是把故事拉长,也没有意思,那我就写一个事件,分成两部分,我就写了一个攻城,实际就是一个事件两个面。对于北伐军来说,他的敌人是北洋军,对北洋军来说,他的敌人是北伐军,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的敌人是战争。这两方面都是我的人,北伐军是我的人,北洋军也是我的人,因为过了八十年,我们在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情,我们是可以比较超然的看待的。实际上战争期间他两边军队入伍的一些士兵们的动机都是差不多的,或者是没饭吃,或者是喜欢泡伍,或者是想出人头地,或者是因为理想,区别是有人当了北伐军,有人当了北洋军。但是你站在北洋军阀的立场上,他要稳定自己的政权,他有他的道理;而北伐军认为是北洋军把国家搞的这么烂,到处都是腐败,只有打倒你们,我们国家才有好日子过,他也有他的道理。我们只有到这个时候才能够超越一切来谈这个事情。

  我是觉得战争最伤害的是老百姓,是士兵们。还有一个就是,我们以前是长期在一种政治概念下来读作品,我们一生下来就给我们这样一个概念:如果我是红军,那红军都是好人,你是白军,是国民党人那你都是坏人。哪有这种事情?人群当中哪都有好的坏的,我们是自己人就都是好人,其实“自己人”和“好人”是两个概念,“敌人”和“坏人”也是两个概念,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东西。自己人里有很坏的人,敌人当中也有很好的人,一个是以观念为依据,一个是以个人道德为标准。

  现在文学已经开放这么久了,我在写作的时候就不愿意这样想。虽然战争是坏的,但不管你是北洋军还是北伐军,涉及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坏人也有好人。所以我在写作的时候不是带着一些基本的想法去写,而是很天然的,按照我内心的看法,内心的需求来写。我希望大家也能去看看我的小说。

   

(录音整理:徐旭刚、罗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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